首页 >学习文苑
朱选成:九品十三花
2026-03-21 14:49:36 作者:Admin

九品十三花,是陕菜之中第一硬菜,曾被古人谓之曰“秦馔之魁”。那么,有人就要问,何谓九品?又何谓十三花?

这个问题,就要从商周谈起。

在商周时期,人们最为信奉神灵,国王被称为天子(上天的儿子),所做的一切,都是代表着上天的旨意。因此,对上天神灵的祭祀最为注重,甚至指派专门的部落、或附属国负责。而当时的周部落,就是这样的附属。

在甲骨文中,周是“用”和“口”的结合。用,就是两手作揖,拱手行礼,也就是祭祀的意思。口是猪牛羊等家畜质量、多少之意。沙苑地区如今检验家畜质量、大小的经纪人,被称为“看牙口”的,这个口,就是代表着家畜的质量、多少之意。这就充分表明,周,就是负责祭祀和掌管祭祀用品质量和数量的部落。

因为最注重祭祀,所以祭天时,就尽其所能,甚至以活人为牺牲(祭祀用品)。著名的姜子牙曾就是牺牲之物,只不过逃脱罢了。天子,天的儿子,祭祀所用的级别就最高。因“九”为最高数,所以天子的祭祀,就被称为九牢。其标志,就是使用九个很大的青铜器——“九鼎”。实际就是将包括活人(羌族小部落强壮的首领)在内的、“猪、牛、羊、马、鸡、狗、人、谷、枣”九种祭祀用品,分别盛入九个铜鼎内,每个鼎(品种)就是一牢。天子祭祀等级最高,用九牢。其他的公侯伯爵等官员祭祀,则随职位级别的降低而逐步减少,直至一牢。祭祀完毕后,这些祭品,都会分发给皇族和亲近的大臣享用。

后来随着社会的进步,这种残酷而繁琐的祭祀制度,被逐步废除了,但这种分级用餐的习俗,却在皇宫侯爵中却保留了下来。只不过盛放祭(食)品的器具,由鼎变成了一种比碗口大、比盆较浅的食器——品。九牢变成了九品,品也就开始有了地位、等级之意。隋唐之前的九品中正制,就由此而来。  

十三,在欧美,是忌讳、灾难之数,而在中国,则是吉祥之数,是皇家专用之数。十三太保、十三衙门、十三司监,等等,都是皇家专用之数。十三花,用在饮食行业,既有代表皇家专用饮宴之意,又隐喻了菜品数量众多、内容丰富、琳琅满目,还有赞美菜品,如怒放的百花一样,不仅色香诱人,而且造型精美、栩栩如生。使人闻其香、则心神摇曳,观其型,则垂涎三尺,食其味,更是羽化飘仙。

现在关中东府流行的九品十三花,则是地地道道的“官府垂涎菜”、“皇家色香筵”的传承。她不是一席菜,更不是一种菜,而是一套系列菜。依数量而言,从一品到九品,每一个品级,都有九套不同的菜单。整套菜系共有九九八十一席菜单。依据标志而言,每个品级所用的器皿餐具、特别是“品”的个数,都有严格的规定。初级的角子席(又名一品一盘子),用一个品一个盘子。半坡席(又名两品两盘子),用两个品。以此类推,最高品级的“飞龙在天”(帝膳九品),用九个品。依所剩放的佳肴种类而言,根据不同的用途、不同招待的对象、及不同的时令、甚或参与者的口味爱好,每个品级又有九个不同的调谱。这就形成了九品十三花套餐,在原八十一菜单的基础上,还有九九八十一种不同调饪席面的“规制”。只不过这种调饪,一般不列入正式菜谱,只是在开席前根据当席最高最贵客人的口味、或赐筵者的特旨而定。

因此,正统的九品十三花,一般分为官府“饮宴”和皇苑“筵乐”两个层次。

官府“饮宴”,多用于官府迎来送往、犒赏耋老士民、国民典庆等活动。主要是以喝酒取乐为主。讲究的是,必须坐在高屋宽厅之中,围在八仙方桌之傍,边猜拳行令,边饮酒行乐。酒乐成为主要,饮食退而其次。从品级上讲,包含角子席(一品一盘子)、半坡席(两品两盘子)、幕宾席(三品三盘子)、全席(四品四盘子)共四挡。每档显著的标志,就是“品”的数量。品的数量越多,档次就越高。当然,菜品的种类也就越高档、越丰富、越珍奇。

其中,四品四盘子最为珍贵。品里边,以汤类珍馐为主。有以酸爽出头的(如酸辣吐丝)、有以蜜甜诱人的(如八宝莲子羹),以软糑脆油出名的(如烧吊子(肥肠))、及以辣香勾欲的(如睁眼鱿鱼)等,让食客将人生的酸、甜、油、辣鲜等五味个个尝遍。

盘子盛的、一般都是天上飞的(鸡、雁、鹅等)、水中游的(鱼、龟、)、野地跑的(兔)、圈里养的(猪肘子、甚至蒸羊羔、乳猪)等。都要样样俱全。

为了烘托这八道主要热菜,体现官府代表皇家,同时厨子又会给这八个主菜,配上五个青花瓷品碗,将热菜凑够皇家之数——十三花,无外乎烹饪些山珍(百合香菇、木耳发菜)及海味(喉头燕窝、鱼翅海参)等珍贵食材。

既然是饮宴,势必有凉菜。因此这个层次所有档次的席面,在热菜之前、茶点之后都配有“凉火锅”。

所谓凉火锅,就是按照四蔬、四荤、四珍一圆满——四海归一的原则,精雕细刻四盘各色时蔬、栩熠珍馔;细选四盘以猪为主的家畜肉,如水磨丝(猪耳朵)、精白肉、酱猪肝、鹅肝等荤菜;再根据档次,挑选四盘菌禽海山等类佐酒凉菜。

这些凉菜,讲究的是色、型、味、意,讲究得是厨师的刀工,讲究的是美食的意境。做到,亮色,则琳琅满目、花团锦簇;型物,则栩栩如生、熠熠生辉;寓意,则巧夺天工,态意盎然。

如著名的水磨丝,就是要将六、七毫米厚的猪耳朵,用快刀平片成三十多层的透明片膜,再切成比柔发还细的丝。再摆成玉润脂糯、晶莹剔透的玲珑宝塔、和单腿亭亭的仙鹤,周围再配以翠绿的葱叶、和紫红菜叶组成的朵朵祥云,烘托出一种恬静安然、超脱俗尘的闲云野鹤之境。那纤细的丝、雨润的脂、金色的顶、熠熠的鹤、淡淡的香、隽永的意,组成一幅鲜活的画境。虽使人垂涎三尺,但迟迟不忍下手。

凉火锅的摆放,也很讲究。必须将这些色、型、味、意栩然的珍馐十三盘,按照色泽相宜、荤素错开、内五外七、中间圆(便蛋)的方式,摆成牡丹怒放型、或玫瑰盛绽型。最后,每个席位前放一小碗。开席时,每位客人根据自己的口味爱好,给小碗内放入香菜韭末,舀些早已调好的麻酱蒜芥醋汁搅匀。最后将凉菜,用公筷夹到小碗中蘸汁吃。既高雅又文明卫生。

凉火锅开宴之前,则是“迎客茶点”。其内容是摆十三盘麻糖面叶、零食糕点、干鲜水果等开胃垫补食品,为的是联络感情,烘托氛围,但更是为喝酒划拳垫底。

不过别小看这“迎客茶点”,其茶果的摆法,却最能体现九品十三花的寓意出处。一般遵照软硬、甜酸、色泽、类别错开对称的原则,将麦穗、凉帽、菱角(面叶)、石榴四盘炸面果,和花生、核桃、柿饼、杏干四盘干果,及橘子、荔枝、菠萝、脆瓜等四盘水果,采用“内九外四”之法,先按照三三得九的方式,摆成个王字,然后再在四个边的中点外各摆一盘,形成“王统四海”格局。因此,王字中心的水果,必须是当令最珍贵的水果。取顺天应时、普惠众生之意。

官府“饮宴”的最后是饭席。其形式再次强调“王统四海”之意。一般都是四菜一汤,花色面点。器具上,菜,必须用盘子;汤,必须用品。内容上,讲究的是,菜必须烧(如豆腐)、炒(如蒜苔鸡蛋、)拌(如粉条豆芽)、蒸(如条子肉)四种厨艺俱全;汤必须是将烹饪的技艺、荤素的搭配、色泽的鲜亮、汤味的鲜香融为一体。如全家福、紫菜蛋花汤等等。主食则必须软酥搭配,如软的包子花卷蒸饼,酥的锅盔烙饼菜盒等等。

皇家“筵乐”,这个层次的饮食,为皇家专用。一般的官府,不奉旨是不能随便开设的。就是私下开设,无皇帝特旨,一般也无人敢来赴宴。此乃“设席容易请客难”之谓也。

这种筵乐,一般根据旨意,大都设在某高宫大殿、楼堂轩台之上(如果有女眷,则该桌必须用席幕围挡起来)。如在野外,却最能体现“筵”的特色。则必须竹子搭棚帐慕、芦席铺地洒尘。然后邀请(延)宾客们坐在特制的圆形转桌(分二三四五层不同的档次)周围,一边欣赏丝竹管弦霓裳歌舞,一边行令饮酒猜枚高唱,甚或斗诗填词谱曲自演、骑马射箭比武投壶。此时,饮食已退居次要,宾客大都以饮食为媒、喝酒助兴、快乐为主,即所谓的“钟鸣鼎食”是也。

根据参加人员、用途、目的的不同,筵乐,分为飞龙在天(帝膳九品)、虎啸山林(王牢八品)、蛟游深渊(爵筵七品)、凤鸣黄台(贵宴六品)、骏马金甲(戚肴五品)五个档次。每个档次又根据不同需要、都有九套不同菜单。

特别是膳、牢、筵,三个档次的筵席,在盛放菜肴器具的使用上,还十分讲究。一般都配有专门的镫子。镫子,是一种雕刻成各种飞禽猛兽、或花木虫草等形状,专门用来筵乐时放置品、或盘的金属或竹木支架。如凤鸣黄台筵,所有的镫子,都必须雕刻成形态各具的凤凰,那种形态,放那种菜,都有严格的规定。

同时,筵乐时,每个桌旁,都必须有专门的侍者,给客人分盛夹取。常常是服务的人数,远远超出筵乐的人数。至于菜品,那可真是“周天之内莫不烩烧,率土之滨无不烹调”,正如杜甫诗云“皇家一筵费,万姓毕生用”啊!

筵乐,虽然只是周秦汉隋、特别是唐明等朝代帝王权贵、或其后裔刘杨李王朱等大姓家族,在沙苑兴德宫、玉皇宫等处,举行的极少数活动。但其对御马监、特别是沙苑、乃至同州府一带的饮食影响很大,如现今的婚礼跳舞、过寿唱戏,殡葬请乐人等等,都是其“钟鸣鼎食”的表现,都是边喝边吃边唱边舞啊!

然而,在过去社会生产力普遍底下时代,肉,老百姓是吃不起、很难吃到、甚至没有吃的权利的。只有“肉食者”——体制内官府的官员才能独享。所以九品十三花,对许多老百姓而言,只能是过过“嘴瘾”“耳瘾”,甚至有的连听都没听说过。相反那些“有品有花”之人,却是“三天一小宴”“逢十一大筵”,所以,享用“九品十三花”,不仅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器官的享受,更重要的是身份地位的象征。不过,随着改革开放,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,九品十三花,这个“旧时王谢堂前燕”,现在也早已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了。

诗云:紫翠金红酥糯鲜,异禽珍兽海龙涎。

      射中弈胜钟鸣舞,袖广筹弦飘羽仙。

      魏晋寺衙名仕位,皇家囿苑琳琅筵。

      品花一著觞觥费,黑面生家续命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