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最后一天,下雪了。
早上十点左右,老兄刘志义来办公室聊天,雪才开始零星飘洒。等到十一点左右,他要回家时,我一扭头,才发现窗外的金榆树已经银装素裹了,晶莹剔透,宛若童话世界。于是,青少年时期在澄城县的雪的记忆,涌上了心头。
一
每当下鹅毛大雪的时候,我就异常兴奋。虽然寒风不断地吹拂着雪花扑进我裸露的脖子里、宽大的袖子里,冷得我要缩紧身子,猫着头走路;虽然已经磨破了底的鞋子不断地钻进雪块,雪块又不断地被我的体温融化,湿透了我的鞋子,让我的脚异常冰冷,但还是不能减少我对雪的迷恋。鹅毛大雪在西北风的吹拂下,在眼前翻卷着,弥漫着,覆盖着周围的一切。房顶、树木、墙壁以及水渠、田野都穿上了厚厚的雪白冬衣。我和同伴的头顶、肩膀,甚至前心后背都糊满了粘湿的雪花。我的视野里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冬的萧瑟与荒寂,而是漫山遍野的洁净与平和,就像一位大德的禅者,令我沉静,让我敬畏。
高中的母校是寺前中学,离我们家的直线距离有十五里多路。我经常和村里、邻村的几位同学背着馒头酸菜步行上学。为了少走路,我们就选择了经过和家楼、南庄子、西观这条曲曲弯弯、上上下下的山路。
每当下雪时,一个人走在山路上,望着茫茫一片雪原,听着脚下咯吱咯吱雪被踩实的声音,内心一片空明和宁静。一会儿,几只麻雀在路旁的雪地里蹦跳着、吵闹着,寻觅着食物,小小的爪印便在雪面上印下了一个个鲜明清晰的“个”字图案,简洁而美丽。它们蹦跳了许久,也许没有找到什么可口的食物,就展翅飞向了临近的树枝。它们刚刚站上树枝,树枝上的积雪就会随之簌簌地掉落到地上,声音非常清脆,非常干净。越过层层雪白的梯田和披满雪白外衣的树木,向下向东南望去,可以望见蜿蜒如带的108国道,在雪白的素纸上画出弯曲的灰白线条。飘渺的汽笛声伴随着远处村子里若有若无的狗吠声、鸡鸣声,游移在茫茫的雪原上空,宛若仙乐。收回目光,向东北的下方望去,西观村藏在山坳里披满白雪的树林子里,袅袅的炊烟一束束地在灰色的天幕中间缓慢飘浮着,让人能够感到一丝丝的温暖。来到坡下,回首向上望去,只见层层梯田被弯曲的山路分割成了南北两个部分。梯田的外延如同灰色的丝线,在这幅巨大的雪白丝帕上描画出美丽、淡雅、简洁的线条。梯田中间的树木和铁链山顶稀疏的灰白树木,就是这幅美丽丝帕上的图案,伴之以山沟里若隐若现的村庄上空飘渺浮游的炊烟,便是一幅传世的水墨山水画卷,令人忘忧,令人不自觉地思考宇宙的宏阔、时间的无极,以及人类的渺小。
二
我们村属于旱塬,农业基本上是靠天吃饭。记得最清楚的是村南麦场东面的麦子,到收割的时候还只有五寸多高,麦穗就像香茅草的穗子那么大,一亩地只有一百多斤产量。因而,雨和雪对麦子就很重要。
记不得是小学几年级的事了,那年冬天下雪了,晚上下了一晚,白天还依然在下着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雪在地面上堆积了足足有两寸多厚。爸爸很高兴,他说来年肯定有好收成了,马上叫起我和妈妈,要我们和他一起去自留地施肥。我实在不愿意离开暖烘烘的被窝,但还是被爸爸骂着起了床。好在自留地离我们家不太远。爸爸背着一袋子尿素,妈妈挎着三个脸盆,我随着爸爸妈妈冒雪来到了我们家的自留地里。
自留地里的麦子已经被雪基本上埋住了,只有少量的麦梢露在外面,勉强能让人分清行垄。爸爸把尿素分倒进几个盆子里,我们就一人端一盆尿素向麦地深处走去,边走边均匀地把尿素洒进地里。尿素的颗粒一个个、一缕缕钻进了雪里,在雪地里留下了灰色的凹痕。
雪在耳边飒飒地下着,尿素在我们的手里洒洒地均匀钻进雪地里,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被我们踩出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,渐渐变成椭圆形的坑。我们的脚沾上了越来越多的雪,变成了沉沉的厚厚的雪底。我们的裤管被雪水不断地渗透着,渐渐地也结成了硬硬的冰,走起路来还不时咔嚓咔嚓地响着,那是裤管上的冰被折碎了的声音。落在头顶的雪不断地被体温融化着,顺着头发流了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我甩了甩头,想把流下来的雪水甩掉,但感觉到的是头发整块地在动,那是融化了的雪水又在头发外层结成了冰。我想用手抹掉发梢的雪水,但看看满手黏糊糊的化肥液,就改用棉袄的袖子擦了擦额头、眼睛。借此停下脚步,轮换着抬起腿,使劲地把提起来的脚向前急速蹬去,以便让粘在鞋底的冰块借惯性甩出去。谁知用力过猛,反而把鞋也扔了出去,只好放下盆子,蹦着来到被甩出去的鞋子跟前,用手抠掉厚厚的冰块,重新穿上鞋子,这才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和舒服。走到盆子跟前,抓起一把雪,擦净手里的泥巴和化肥黏液,拍拍肩膀上的积雪。肩膀上的积雪也消融了不少,渗进了棉衣。借清理鞋底雪块之机偷偷地休息了一会儿,四处望了望,只见雪越下越大,整个田野里都是雪白一片。远处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从这个枝头飞向那个枝头,想要寻找好吃的食物,可是没有找到,于是就又飞向了更远处的梧桐枝头。树枝上的雪在麻雀翅膀的扇动下,簌簌地下落了不少。
“赶紧撒!”爸爸催我了,我只好又端起盆子,向前撒去。
三
八六年应届高考,志愿没有报好,虽然成绩已经高出了那年提档线十五分,但还是落榜了。我就来到澄城中学补习。
那年冬天的一天中午,一下课,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来到了教室外面,释放学习的压力。我和几位男同学来到教室前面的花池旁边,比赛着看谁立定跳远跳得远。跳着跳着就跳热了。这时,有数片雪花飘落了下来,就像雪白的纸屑一样,我被这轻盈的雪花吸引住了,一直望着它落到了地面。
我稍稍向后站了站,让脚后跟紧顶着花池边的砖,把手插进裤兜里,抬起头来,向灰沉沉的天空望去。
无数的雪花从云层里涌了出来,盘旋着,扭结着,飘散着,如美丽的姑娘,正各自沉醉在舒缓的音乐里,跳动着飘逸的舞步。它们舞动着,飘落着,满含着羞涩,渐渐地向着大地母亲的怀里飘来。慢慢地,雪花在我眼前飘成了舞动的帘,远处的景致变得朦胧模糊起来。我这才发现房顶已经一片雪白了,只有条条暗灰的瓦楞能够让人认出房顶本来的面目。我转过头向东面望去,校园小路旁的树木以及枝条上都裹满了雪白的纱衣,素雅而淡静。我不由伸出舌头,亲吻了一下雪姑娘,凉凉的、甜甜的,就像夏夜的清风。这时,我才想起自己是在教室外面,我刚才的举动会不会被同学们笑话?我就向前望去,只见同学们都静静地站在房檐下的台阶上,怔怔地、无声地望着我,目光又从我身上转向了我的右边。我顺着同学们的目光向右望去,只见一位穿着红色大衣、留着齐肩短发的姑娘,也如我一样怔怔地望着天空的雪花发呆。雪白的雪花堆满了她的头顶、肩头,衬得她雪白的面庞更加美丽脱俗。难道她就是雪姑娘吗?正是因为她的存在,美丽的雪才从遥远的天庭里落下的吗?我的心又被她紧紧地牵住了。
也许她也注意到了同学们的目光,望了我一眼,脸孔红扑扑的。那双无邪、纯真、满含灵性的目光,就像春天清澈的泉水一样落在我的脸上。我们忘情地互相注视着,忘记了时间和空间。
“叮铃铃!叮铃铃!”上课铃响了,同学们喧闹着进了教室,她也红着脸走了,抬脚前又转过头来怔怔地望了我一眼。
我被这清澈的目光锁住了,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她那深邃纯净的眼眸里不能出来,忙向地上望去。
地面已经铺满了薄薄的一层白雪,洁净而素雅。我刚想抬步向教室走去,就又停住了,真怕自己的脚踩脏了这洁白纯净的雪,让它变得不洁丑陋。我犹豫着、徘徊着,迟迟迈不动脚步,直到看见老师夹着课本向教室走来,这才慌忙跑进了教室。
四
我有一位同学是大荔县高明乡人,他父亲在乡卫生院做院长。八七年冬天的一个周末,我陪另一位同学去找他的父亲看病。我们到高明乡卫生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没有见到他,据说他回乡下老家了。于是,我们俩就步行十多里地去他老家。刚刚走出五六里路的时候,天就开始下雪了,不一会儿,野外的沟沟峁峁就都披上了一层雪白的外衣。
路上没有一个行人,只有茫茫的荒野和荒野上落光了叶子的树木,以及光秃秃的乌黑蒿草,在西北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。
我们的脚踩在雪地上,发出响亮的咯吱声,回响在茫茫的旷野。远处村庄的狗在若有若无地吠叫着。突然,一只野兔被我们的脚步声惊醒了,猛地从我们的身旁跑了过去,钻进了旁边的蒿草丛里,惊出了我们一身冷汗。
雪地洁白的表面反射着远远近近若有若无的灯光,让黑暗的原野也不再那么漆黑,近处的景物虽然朦朦胧胧,但也可以看得较为清楚了。上了一个小坡,一组高压电线从我们的头顶跨过,雪花掉在上面发出嘶嘶的令人恐怖的声响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,各自拖着疲惫发酸的腿脚,向前木然地走着。
这时,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高亢的秦腔,好像是李爱琴在演唱《周仁回府》,紧接着是狗的互吠,前面堰头透出一片白光,雪花在光束里密密麻麻地飘落着。“是不是到了?”我们互相望了一眼。“没有到,还要拐一个弯。”我同学说。再向前走了几米,上了一个小坡,顺着光束向左望去,一个小小的村落包裹在密密的雪帘后面。透过光晕望去,远处一个掩藏在灰白树木里的小村子,正在雪雾中向外投射着朦胧的光晕。“那肯定就是同学所在的村子了。”我心里思忖着,加快了步伐。
再往前走了大概五十余米,向左拐了一个弯,就可以清晰看见同学家所在的村子了。慢慢地,狗的叫声清晰起来,谁家妈妈喊叫孩子回家的声音也清晰地穿过雪幕飘了过来,谁家的电视或者录音机正播放着杭天琪的《黄土高坡》。我们踏着豪放的曲子,在耳边雪花的簌簌声以及脚下踏雪的咯吱咯吱声的伴奏下,走进了村子。
终于到同学家了,他见到我们很是吃惊,很快就把我们让进了房子。随着房门的打开,一股湿热的暖流便把我们包裹了起来,炉子上喷着有力蒸汽的铝壶,让人倍感亲切和舒服。
虽然这已是今年的第二场雪,也是最后一场雪,虽然不是很大,但也已经缓解了冬寒带来的干燥,给了人们即将进入2026年的新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