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路很长,坡也陡。我踏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,链条发出“咯吱”的疲惫声响,像极了二十多岁时,日子总是紧绷着,不敢松懈。
突然我看见了它们——金黄的麦粒,不知是哪辆运粮车颠簸时遗落的,星星点点地混在沙土里,撒落在长长的斜坡上。夕阳的余晖斜照过来,每一粒麦子都闪烁着微光。
我本能的蹲下身,手指触摸到温热的土地。没有簸箕,也没有扫把,只有路边坚韧的野草在风中摇曳。我薅了一把草茎,用它们小心地扫起地上散落的混杂着沙土的麦粒,聚拢成一小堆。
没有袋子,我犹豫了一瞬,便果断地脱下长裤,把两个裤腿分别牢牢打上结,将混着沙土的麦粒轻轻灌进去,再将裤腰处四角系紧,瞬间变成一个人字形麻袋,架在自行车后座上,沉甸甸一路颠簸往家骑。车轮虽重,心却是轻快的,仿佛载着的是整个麦季最踏实的收成。
路过村庄,偶尔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,但我一点都不在乎,因为裤腿里装载的,是生活突然赠予的厚礼,是那个年代我们对“颗粒归仓”最朴素的信仰。
回到家,母亲惊愕地望着我: “女孩子家家的,咋只穿个大裤衩子?”但当我将两裤腿的“收获”哗啦啦倒出来时,母亲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漾开了会意而温暖的笑意。
我们娘俩赶忙拿起筛子,就着昏黄的灯光筛起,再捡出混在里面的石块。当满满一洋瓷盆金黄的麦粒呈现在眼前时,母亲轻轻地说: “这每一粒麦子,从秋末埋进土地里,熬过一冬的雪,经过春日的雨,再到夏天晒足的太阳,才长成饱满的麦穗。”是啊,它来得那么不容易。
许多年过去了,生活早已宽裕,我吃过无数碗面条,吃过无数个馒头,但那天麦粒的香气,那份简单的喜悦,至今仍能温暖我的记忆。
我去过大学校园的食堂,见过餐盘里只啃了一口,还冒着热气便被丢弃的馒头;我目睹过盛宴结束时,只夹了几口的鸡鸭鱼肉被倒入泔水桶里;我想起“瓜菜代”的年景里,那一碗满是野菜加着几粒米的清粥;我想起袁隆平院士倾尽一生育出的高产水稻,让我们的饭碗端的更稳;想起千千万万的农民在田间挥汗如雨;让我们祖国用仅占世界7%的耕地,却养活了占世界20%的人口。这些不能成为一些人挥霍的底气,需要我们每一个普通人,在餐桌上,在食堂里,在每一次面对食物时,保持尊重的初心。粮食安全,从来不是宏大而遥远的概念,它就藏在每个人的饭碗里,藏在每一粒被珍惜的麦粒里。
我明白,当年我俯身拾起的,不仅仅是几捧麦粒,更是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——对土地、对劳动、对生命本身的敬畏。这种敬畏,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是生存的本能,在物质丰盈的今天,则关乎一个民族的精神传承。
原来在最贫瘠的岁月里,希望从来不曾缺席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如同那些撒落的麦粒,考验着我们是否愿意俯身拾起。
只要心中还能为一捧粮食弯下腰,生活就永远值得我们直起腰杆,充满希望地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