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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盈:儿时不识苦楝树
2026-04-14 10:54:18 作者:Admin

邻居五爷家后院有一棵很粗的苦楝树,树身高大,不知树龄。树离我家的平房不足一米远,几乎三分之一的枝桠,就那样大大方地伸到房顶上来。一到秋季,家家户户的房檐下、院中树杈上,都挂着黄灿灿的玉米棒子。小时候,我曾亲眼看到四大和我爸,手撑着树身,脚蹬着墙壁,“飞檐走壁”一般攀上树去,引得族中几个男童啧啧称奇,艳羡不已。这株苦楝树,黑褐色的树身,因占尽“地利”优势,在孩子们争着爬树挂玉米的劳动热情中,在发誓要比出输赢的爬树游戏中,被磨得光滑。孩子们累了,就站在平房上,伸手薅一把碧绿滚圆的苦楝子,拿出自制的弹弓练准头。苦楝树下,平房顶上,不时传来他们的嘻闹声。


可是,我却像讨厌家中那株臭椿树一样讨厌苦楝树。记得有一次,堂哥堂姐站在平房上勾香椿,我指着满枝嫩芽的臭椿说,勾这个,勾这个。堂哥捉弄我,勾下臭椿芽说,你尝尝。我咬了一口,哇得吐出来。又臭又涩的味道几天都忘不掉,从此我讨厌了臭椿树。


而苦楝,也没能逃过我的讨厌。四月苦楝花开,我从花香中闻到了中药的苦味,偷偷摘下一片苦楝叶尝了尝,满嘴苦涩。堂兄把玩着弹弓说,苦楝,苦楝,名字里都带着苦,咋能不苦?苦楝子,你敢吃不?能把你苦死喽。我听了,越发把头摇成拨浪鼓。于是整个童年,都绕着村上的苦楝树走。


师范一年级,吕书峰老师在美术鉴赏课上,一架幻灯机,为我打开了一扇门。


维涅齐昂诺夫的油画《割麦人》——我看到了在村上三十亩地里挥动镰刀的父母和乡亲,看到了放忙假时,在麦茬地里拾麦穗的奶奶、我和弟弟。


梵高的《向日葵》——我想起村上人在地头、路边种的一排排、一行行黄灿灿的葵花。


那一刻,我想到的是自己的生活,吕老师讲的是艺术家的生活。他帮我打开的,是家乡之外的一片天地。


一颗种子,不知不觉落入少年的心田,在艺术的滋养下破土而出。它叫什么,那时还不知道。后来才明白,那叫“美”。


四月的某天早上,窗外细雨濛濛,画室内一片静谧。静物台上摆着一束吕老师采回来的油菜花——明艳的黄仿佛带着光,给摆满素描作业的画室洒下太阳的光芒。我被那一束热烈的花震撼着,被吕老师的话震撼着——一切美皆来源于生活。


那一天,同学们感动于老师授课的良苦用心,我却在想——他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些油菜花的?他走过怎样的路?


苦楝花,就在师范一年级的四月,入了我的眼。


暮春的校园。花池旁、树林里、楼道上,三三两两散落着写生的同学。离开了画册上的范例,没有了画室里静物的程式化造型,眼里的树、叶、花、草,怎么也落不到纸上。


“观察,观察!看形态,看光源,想色彩的冷暖!”吕老师的声音在后面追着。


于是,我看见了——梧桐树干上皴裂的灰色树皮,杨树上眼睛一样的疤,喇叭状的白梧桐花、紫的梧桐花,月季花各不相同的花瓣……


那个周末,我回到村里,第一次站在平房顶上看苦楝树。苦楝开花了,熟悉的苦香扑面而来。细小的苦楝花挨挨挤挤地,聚集成一簇一簇的伞状花序。远远望去,像天边飘过来的紫色烟云;走近了,才看清是一簇一簇的碎花,如悄悄落下的雪。单花有五个细长的花瓣,盛放后花瓣各不相连,如蜻蜓震动的翅膀。花瓣粉白中透着淡紫,像美人脸颊上浅浅的胭脂,羞答答、俏生生的;花心紫边黄蕊,似眉心那一点花钿。我的眼前,仿佛立着一位柔美素静的姑娘。倘若摘下一簇,簪在鬓间,是否也会增添几分素雅?我不敢试,只是站着看。


花丛中,无数只蜜蜂嗡嗡地穿梭在花丛里,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。每一次呼吸中都能嗅出花香的余味——一种似有似无却真实存在的中药的苦味。它没有栀子花的甜腻浓郁,也没有水仙花的浓香熏人。苦楝树,苦楝树,是不是因为它满身都是苦的,才有了这幽幽的苦香?   


苦楝的叶子也纤巧。叶柄纤长,羽状的小叶对生,新叶嫩绿,花开时正是“红肥绿瘦”的初夏——只是苦楝的“红”,是那淡淡的紫。


我喜欢上苦楝花,喜欢它带着淡淡忧伤的紫色,喜欢它纤巧秀气的花朵,也喜欢它幽幽的苦香、光滑黑褐色的树干。在我的眼里,它就是农村里那些穿着朴素的姑娘、小媳妇——长得俏丽,却不声张。


光阴流转。我工作了,结婚了,生子了,走进油盐酱醋茶的日子里了。生活的风雨,也来了。


工作调动,三年只发基本薪资。这是微苦——咬咬牙,亲友帮衬着,节衣缩食,挺过去了。


生意亏本,经济坍塌,巨债山一般压下来。这是大苦——全家齐动员,十年如一日的填坑、补窟窿。真正尝到了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”的黄连滋味,亲身品咂出“福到深山有远亲,穷到街头无人问”的人情冷暖。


还有那三代人同屋檐下的鸡毛蒜皮,让细碎长流的日子,透着些许苦涩和无奈。


再坚强的人,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记得公婆健在时的一个春节,旧保姆辞职回家,新保姆还未找下。上班前五天,我天天穿梭在家政公司和亲友介绍的保姆家里,最远的去了临县的农村。十几家跑下来仍然无果,眼看着上班时间越来越近,家中还是乱糟糟一地鸡毛。无助、疲累、又饥又渴的我再也绷不住了,一边开车一边痛哭。仿佛心里的苦水全部化成了眼泪,滂沱而下。


母亲知道我这些年走过的坎坷,总是宽慰我:“我娃放宽心,好日子都是苦楝树上熬出来的。只要肯干、肯吃苦,一家子团结,困难总会过去的。”我认同母亲说的话。父母是五十年代初生人,经历的苦难远比我们多的多。他们依然乐观地弯着腰,把汗水和困苦化作生活的动力,脚踏实地奔着好日子。


我不禁又想到了祖辈。奶奶出生于1917年,六岁成为童养媳,经历过缠足、饥荒和战乱,按理说,生在旧社会的穷人,哪个过的不是黄连一边的生活?可是,一字不识的奶奶竟然悄悄地入了党,成为中共地下党员。她组织妇女纳鞋、征粮,抗战时期在后方积极开展革命。在我的记忆里,奶奶眼里就没有困难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。我想,奶奶是把苦难化作了力量,才让自己变得那么坚强。


除了奶奶,那些经历过苦难,却仍然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人们,哪个不像苦楝树呢?苦楝树,何尝不是如此?即使全身都是苦的,也要开出纤巧美丽的花朵,散发出迷人的幽幽苦香。


站在苦楝树下,我忽然释然了。咀嚼过生活的苦涩,才淬炼出坚韧的性格。黄连苦,可它是一味治病的中药;苦楝树苦,它也是一味清热燥湿、杀虫止痒的良药啊。


在经历了生活的洗礼之后,我真正理解了苦楝树。


如今,我早已经离开家乡,隔壁五爷家的苦楝树已经被伐掉。可是,我始终记得它挺拔的树干,淡紫色的花朵,狭长纤巧的叶子,幽幽的苦香。


我上班的路上,有户人家大门外长着一株更大更茂盛的苦楝树。听说树的主人两口子白手起家,如今生意做到了上海。我想,这不是苦楝树上熬出来的好日子吗?


萧瑟的冬天里,苦楝树落光了叶子,只留下黄灿灿的苦楝子,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。抬眼望去,蓝灰色天空下,枝干遒劲,苦楝子静静地悬着,黄灿灿的,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。


这真是,儿时不识苦楝树,再识已是鬓染霜。